君与她的对话

2016-03-14   作者:武汉协和医院骨科 周丽君 我要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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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十多岁的一位女性患者,下楼梯时不慎摔成骨折,23:00急诊手术,其母在外等候。凌晨两点接班,她在病区走廊来回踱步。
   她:怎么还不回来呀?急死我了!你们换班了?
   君:嗯。阿姨您别着急,手术哪有那么快?
   她: 都三个小时了,还不回来,我能不着急吗?
   君:急也没用啊!您先去病房眯一会儿。
   她:我哪眯得着哟!……
   得把所有病房巡视一遍,我没那个心思继续安慰她。等我回到护士站,她从科室大门处心急如焚地走来。
   她:急死我了急死我了,你说会不会出什么事儿啊?
   君:应该不会吧。急诊病人不止她一个,别的科室也有急诊手术的,说不定麻醉师一时半会儿忙不过来,再说手术后复苏也需要一段时间。
   她:不可能。我在手术室门外站了一个多小时,没一个病人被送进去,该不会真的出什么事儿了吧?
   君:万一真有事儿,手术室护士会第一时间与我们联系,您看,我们到现在都没接到那边的任何电话。快去眯一会儿吧,熬夜您也受不了。
   她:唉,我哪眯得着。你说我女儿怎么那么倒霉,平时从来不生病的,快过年了,出这个事。
   说着说着,这语调只怕是快哭出来了。
   君:阿姨,您喝不喝水?
   她:嗯,想喝。算了,不喝也没关系,免得把病房里的那两个病人吵醒。
   君:那两个都是年轻人,睡眠质量好得很,没那么容易被吵醒。算了,我给您烧壶水。
   待我从医生办公室出来,她还站在护士站,也不肯坐。
   君:晚上一起过来的是您外孙?蛮听话咧。
   她:嗯,是蛮听话,很乖。
   提到外孙,她那紧锁的双眉总算是舒展开来。
   她:你是哪里人?
   君:黄冈的。
   她:黄冈哪里?
   君:红安,听说过没?
   她:当然听说过,都去玩过好几回了。我家在你们隔壁,黄陂。

她:你工作几年了?
   君:四年,这是第五个年头了。

她:那不容易呀。你们这行就是辛苦,得熬夜,但是工作稳定。多大了?
   君:呃,26。
   我停顿了几秒钟!千真万确!那一刻我居然停顿了几秒!我居然在心里做了两道加法才得出这个数字:1989+25=2014,不对,+26=2015。自打25岁生日过后,我的年龄就一直停留在25岁,驻足了。。。
   她:成家没?
   君:没。
   她:该考虑考虑一下咯。
   君:忙呢,好多事情要做。
   她:嗯,太忙了,你们得不停地学,现在这个社会,竞争太激烈了……
   “回来了!”我打断她的话,起身走进治疗室。她还与我聊着,浑然不知。这当然是情理之中的事,毕竟远处传来的“咯噔”的声响——手术室的病床被推出电梯口时,床轮与大厅地面接轨时所发出的声响,也只有手术科室的护士们能够十分敏感地觉察到。
   我戴着手套站在治疗室外的走廊处,麻醉师和手术室护士正推着手术室病床,进入病区内走廊。她赶紧迎上前去。此刻,凌晨三点。
   “你把你妈给吓死了。”我边接手术边对她女儿说。
   “你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,我也……。这小姑娘一直在安慰我。”
   “回都回来了,别再说这些晦气话了!”
   等待的这一个小时的时间里,她一直跟着我,跟着我待在护士站,跟着我去医生办公室。我去病房,她就在病房外面等着我。  

   昨日恰好看了一篇文章,是龙应台对母亲的访谈录,于是以相似的方式有感而写。
   2016年1月6日,台湾作家龙应台时隔六年再次来到北京演讲,内容是《倾听一个人的记忆》,一个半小时。虽然手头的事情没做完,但还是忍不住看完了。如果我今天不写,以后回想起来,恐怕这一小段碎片记忆将不复存在。

她说:个人记忆和集体记忆是互相编织的,由谁来编织?由“自觉”来编织。当一个人心里有一个自觉的时候,那么自觉就是一把剑,你必须不断地磨那把剑,去照亮别人为您造成的集体记忆,哪些是真?哪些是假?如果医务人员和患病的众生都有自觉的亮剑,可以照出什么是真,什么是假,那个时候,两方就会自然地接近。否则,都在两种假象之中争吵。不知道你们明不明白,反正,我明白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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